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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款识千秋:刘贺墓中青铜器上的铭文鉴赏

    2018-10-08 11:35来源:光明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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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作者?#21644;?#37329;中

      中国古代重要的青铜器上往往铭刻文字,被后人称为金文、钟鼎文、籀(zhòu,音骤)篆文等。这种铭文的历史传统从商周一直?#26377;?#21040;秦汉以后。不过,随着社会的发展和时代的变迁,汉代的青铜器已经从以祭祀为主的礼器,转变为以日常生活为主的实用器,其上的铭文?#26377;问健?#20869;容到语言、文字,随之发生了很大变化。近期发掘的西汉海昏侯刘贺墓中的青铜器,多有或清晰、或模糊的铭文,它们普遍比商周时期的铭文易认易懂,且文字简炼、内涵丰富、刻制娴熟、书写优美,极大地增添了青铜器本身的气韵和品味,再次为人们提供了研究西汉社会汉字书写的实物资料。

      1.西周“子畯父乙”提?#36154;?/strong>

      难道西周时期的青铜提?#36154;眨▂ǒu,音酉),真的会出现在西汉的海昏侯墓中?没有错。海昏侯墓中还有一件东周的青铜缶,只不过上面没有铭文,不在本文鉴赏之?#23567;?/p>

      在后世的墓葬中发现前世的珍贵物品,这并不奇怪。海昏侯刘贺?#19988;?#20301;西汉时期的收藏家、鉴赏家,以他当过帝、王、侯的阅历,见识过宫廷顶极珍玩的眼力,家有千金万贯的财力,以及?#26131;?#25954;为的魄力,收藏这件带有铭文的西周青铜提?#36154;眨?#26159;顺理成章的事情。

      这件青铜提?#36154;眨?#30701;颈、垂腹,有隆起的盖子,有弯曲的提?#28023;?#26377;较高的底座,它的文字就铸刻在底座上(图1)。从器型、纹饰以及文字上综合判断,这件青铜提?#36154;?#24212;为商代晚期至西周早期之物,距刘贺当海昏侯时已有1000余年之久。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,它是如何传承的呢?人们不得而知,但是铭文中却透露出它第一位主人的有关信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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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图1

      青铜提?#36154;?#24213;座铭文初?#27425;?#19977;字,细辨为四字,即“子畯父乙”。畯(jùn,音俊),?#31471;?#25991;解字》:“农夫也,从田”。如果作为名词,是指古代掌管农事?#22675;?#21592;;如果作为形容词,与“俊”通假,表示才俊出众。这里的“子畯?#20445;?#26159;人名,大?#38469;且?#20301;从事管理奴隶耕种?#22675;?#21592;。

      “父乙?#20445;?#31895;看似一字,细看确为两字。商代时“父乙”是商武丁王对生父小乙的称呼,或商文丁王对生父武乙的称呼。而到西周时,父?#39029;?#20026;祭祀时的专用术语。“父?#20445;?#26159;指祭祀已故的父亲?#24359;?#20057;?#20445;?#26159;指?#25165;?#22312;乙日的祭祀。因为西周时期?#22675;?#26063;们?#21051;?#37117;要祭祀祖先,因而需要排?#23633;?#31040;的次序,依序而祭。“父乙?#26412;?#26159;排列在一旬中第二天祭祀父亲的。

      从铭文中可知,这件用于祭祀的西周青铜提?#36154;?#30340;第一位主人是子畯,最后一位主人是刘贺。他们相距上千年,人去物在,提?#36154;?#19978;的各?#27835;?#39280;以及属于商周时期大篆体的铭文,诉说着时代的沧桑。

      2.?#23433;?#37009;籍田”青铜鼎

      鼎,是青铜器中的最为重要的礼器,是权力的一种象征。昌邑籍田青铜鼎(图2)的出土,是海昏侯墓考古发掘的重要收获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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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图2

      此鼎出土于东藏椁厨具库南侧,?#37096;冢?#40723;腹,圆底,三蹄足,双附耳,鼎身上刻有铭文15字:?#23433;?#37009;籍田 铜鼎 容十斗 重卌八斤 第二”。

      ——昌邑。无疑是指昌邑国或昌邑王,证明这件青铜鼎属于昌邑王所有。昌邑王共有两代,第一代是刘髆(bó,音搏),在位11年;第二代是刘贺,在位13年。这件青铜鼎似应在汉武帝时期由刘髆命人铸造,汉宣帝时期由刘贺从山阳郡带到海昏侯国。

      ——籍田。古时帝王于春耕前亲耕农田,以祭祀宗庙,且寓劝农之意,称为“籍田礼”。如今?#26412;?#30340;先农?#24120;?#23601;是明清两朝?#23454;?#27599;年清明时节举?#23567;?#31821;田礼”的地方。《左传》说:“籍田,甸师氏所掌,王载耒耜所耕之田,天子千亩,诸侯百?#19969;?#31821;之言借也,借民力治之,?#39280;?#20043;籍田。”《汉书?文帝纪》诏:“其开籍田,朕亲率耕,以给宗庙粢(zī,音滋)盛。”看来,此鼎是为昌邑王亲耕农田,劝民农耕,?#28304;?#36827;农业生产而铸造的,这?#20174;?#20102;西汉时期重农抑商的政策取向。

      ——容十斗。是指此鼎的容积是当时的十斗,也就?#19988;?#26011;(hú,音壶)。汉代的一斛为10斗,一斗为10升,一升相当于现在的200毫升;也就是说,一斗约2000毫升,这件青铜鼎的容积是10斗,为20000毫升左右。商周时期的鼎是烹煮和盛贮肉类的器具,用以进?#23633;?#31040;活动。到了西汉时期鼎的祭祀功能减弱,而实用功能增强,于是可以?#32654;词?#27700;、盛酒、盛粮?#24120;?#20037;而久之,便成为日常生活中的一种量器。

      有人错把“容十斗”解读为“容十升”。其实,无论是大篆体还是小篆体,斗与升两字?#38469;?#26377;差别的(图3)。在斗与升之间产生误解的重要原因,是汉代的容积单位大大小于今天的容积单位。以斗为例,汉代的一?#20998;?#26377;2000毫升,而现在的一斗却是10000毫升,相差5?#19969;?#22240;此很容易产生认知上的错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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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图3

      ——重卌八斤。是指此鼎的净重量为48斤。卌,是四十?#22675;?#20889;法。汉代的一斤相当于现在的248克左右,换算下来,此鼎净重量不超过现在的24斤。标明此鼎的净重量,一是可以基本确定铸造时使用的青铜合金大约48斤;二是可以作为生活中标准的衡器,?#28304;?#24230;?#31185;?#20182;物品的重?#20426;?/p>

      ——第二。是指此鼎在同类器物中的编号,说明昌邑王家里的青铜鼎不止一件,至少有二件以上。事实上,在海昏侯墓中出土的同类青铜鼎还有多件(图4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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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图4

      必须指出的是,汉代是高度统一的封建帝国,而实现国家的高度统一,很重要的一项内容,就是通过郡县和王国,统一境内的?#21462;⒘俊?#34913;。在青铜器鼎、壶、鋗、鉴等器物上,刻铸准确的容积、重量等铭文,使它们成为一个地区?#21462;⒘俊?#34913;的标准器,对于纳粮交税、公平交易,进而实现国家的经济和行政的统一,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。

      3.?#23433;?#37009;食官”青铜鋗

      海昏侯墓共出土两件带有铭文的青铜鋗(xuān,音宣)。鋗,是古代的一?#21046;降着?#24418;有环的小锅,一般属于食器或水器。此件青铜鋗(图5)敞口,有流,双耳?#34987;罰?#22120;底略圆,腹部有凸弦纹。鋗身上刻有16字铭文:?#23433;?#37009;食官 鋗 容十斗 重卅斤 昌邑二年造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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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图5

      ——昌邑食官。是指昌邑国的食官。在刘贺墓中的随葬器物中,多处都有“食官”字样,比如一件漆耳杯,底部就有用针刻的“食官”二字。据查,食官是专门掌管王?#30097;?#39135;以及祭祀之享的命官。《汉书?百官公卿表》中记载,汉代的食官一般归少府管,下面有太官、汤官、导官,又有胞(同庖)人。颜师古注明:太官主膳?#24120;?#27748;官主饼饵,导官主择米,胞人主宰割。他们的分工十分明确。这表明,昌邑国的食官是作为一个机构设置的。刘贺即使被贬为海昏侯,?#19981;?#20250;有食官伺候。

      ——容十斗 重卅斤。是这件青铜鋗的净容积和净重?#20426;?#19982;昌邑籍田青铜鼎相比,容积相同,均为十斗,重量却相差18斤,约合现代的9斤左右,主要是鼎的三足和双耳占去了相当的重?#20426;?#30001;此可知,在相同的条件下,人们使用青铜鋗,要比使用青铜鼎轻便一些。

      ——昌邑二年造。这是昌邑王使用的年号。第一代昌邑王刘髆,是汉武帝于天汉四年(公元前97年)立,第二年为太始元年(公元前96年),即昌邑二年。在海昏侯墓出土的漆器铭文上,还有昌邑九年、昌邑十年等字样,估计?#38469;?#31532;一代昌邑王刘髆在位期间制造的。目前发现的汉代青铜器或漆器铭文中的年代,大体有三种纪年方式,即汉廷纪年、王国纪年与割据政权纪年。汉代从汉武帝开始有了年号,全国使用统一的年号纪年是汉廷纪年的主要方式。与此同时,各诸侯王国不但“宫室百官同制京师?#20445;?#32780;且也有?#32422;?#30340;纪年,他们制作的青铜器或漆器铭文一般使用本国纪年。纪年表示的是制作时间或铭刻时间,也有表示转送时间或购买时间的。不过,诸侯国分为王国与侯国,铭文中常见王国纪年,未见侯国使用?#32422;?#30340;纪年。这也许?#19988;?#39033;重要的制度性规定,只有王国可用?#32422;?#30340;纪年,侯国不得僭越。

      另一件昌邑食官青铜鋗上的铭文,与上述铭文相差不多,为?#23433;?#37009;食官 鋗 容四斗 重十三斤十两 昌邑二年造?#20445;?#22270;6)。说明这两件青铜鋗?#38469;?#21516;一年制造的,而这件青铜鋗明显偏小,容积只有上件的五分之二,因此,净重量也只有上件的五分之二?#20426;?#27721;代一斤是16两,因此铭文中出现了“十三斤十两”这样的数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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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图6

      4.?#23433;?#37009;?#38534;?#38134;烛定

      在海昏侯墓的不同部位,出土了各式各样的青铜灯具,包括雁鱼灯、连枝灯、豆形灯、釭形灯、行?#39057;取?#20294;带有铭文的是两件豆形灯,它们有喇叭形圈足,有圆形灯盘,有纺缍形长柄,灯盘中央还有插蜡烛的扦子,?#23567;?#25903;钉”或“烛扦”。仔细辨认灯盘周围的铭文为:?#23433;?#37009;宦 银烛定 重六斤十四两?#20445;?#22270;7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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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图7

      ——昌邑?#38534;?#26159;指昌邑国?#22675;?#21592;。宦,?#31471;?#25991;解字》:“仕也,从宀,从臣。”也就是说,这盏豆形灯是由昌邑国铸造的,由昌邑国?#22675;?#21592;管理着。

      ——银烛定。是这件器物当时的名称。

      银,是指制作的主要材料。从照片上判断,这件器物并非纯银,很可能?#19988;⑿俊?#38085;、铜的合金,只不过银的成分相对大一些。

      定,是器物的称谓。豆形灯是现在人们的叫法,汉代称为“定?#20445;?#20063;写作“锭”。?#31471;?#25991;解字》注:“定,从宀,从正。”“锭,镫也。从金,定声。”汉代并非所有的灯都称为定(锭),只?#21069;?#36825;种类似豆形的灯称为定(锭)。定(锭)的标准器型一般由盘、柄、喇叭状足三部分组成,好像一个顶天立地的伞盖。

      烛,表明这盏灯使用的燃料是烛。汉代根据点灯的燃料不同分为油灯和烛灯,油灯使用的?#19988;?#20307;燃料,如松脂油、煤油、花生油或者其他植物油、动物油等。烛灯使用的是固体燃料,如?#35780;?#30333;蜡、蜂蜡等。最早的烛是指燃烧的麻杆,后来制作的烛“以苇为中?#27169;?#20197;布缠之,饴蜜灌之,若今蜡烛”。豆形灯盘上的支钉,就是?#32654;?#25554;烛的。汉代时烛是贵重物品,穷苦的老百姓是点不起烛的,只有富贵人家才用烛照明。

      ——重六斤十四两。这?#19988;?#28891;定的净重?#20426;?#27721;代一斤等于十六两,六斤十四两也就是差二两不到七斤,相当于现在的三斤半弱。

      在海昏侯墓出土的另外一件青铜豆形灯上,铭文为?#23433;?#37009;籍田烛定?#20445;?#22270;8)。看来,这个烛定是与昌邑籍田铜鼎配?#36164;?#29992;的:烛定,是为了凌晨时照明用;铜鼎,是为了在宗庙前祭祀时盛肉用。这说明昌邑国每年春天举办的“籍田礼”是非常隆重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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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图8

      在海昏侯墓中还出土了一件青铜豆形灯的喇叭形底座,虽然已经残破,但其上有铭文“南昌”二字(图9)。这是迄今发现的最早带有“南昌”字样的器物。但它是否就是指海昏侯国所在的如今南昌地区?这是值得?#25945;?#30340;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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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图9

      5.“大刘一斤”铜环权

      海昏侯墓出土了一套铜环权,?#26377;?#21040;大、从轻到重一共十二枚,为一套。据丘光明著《中国历代度量衡考》统计,近代出土的铜环权从春秋、战国至秦汉,共约23套,?#21051;?#23569;的只有两枚,多的十枚左右。而海昏侯墓出土的这套铜环权一共有十二枚,是最多、最完整的(图10)。这对于深入研究汉代的?#21462;⒘俊?#34913;制度,提供了难得的实物标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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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图10

      铜环权就相当于现在使用的砝码。然而在2000多年前,中国的衡器中并没有天平、砝码、?#39034;?#21644;秤砣之类的称谓,只把这类器物统称为权、衡,并且“称”与“秤”也常常互用。颜师古注:“锤者,称之权也。”高诱注:“称锤曰权。”《汉书?律历志》说:“谓为锤之形如环也。”这种铜环权在春秋、战国时期通行于江南地区,而在楚国境内使?#23186;?#22810;。秦汉时期全国通行的主要是鼻纽形权,但从出土文物看,在江南以及四川、?#20181;?#31561;地仍在使用铜环权。

      海昏侯墓出土的这套铜环权,当时有个俗号,?#23567;?#32905;倍好”。肉,是指整个铜圜;好,是指中间的孔。“肉倍好”是指这种铜环权的圜的厚度是孔径的两?#19969;!?#27721;书?律历志》说:“圜而?#20998;?#20196;之肉倍好者,周旋无端,终而复始,无穷已也。”这套铜环权中最大的一枚边缘上刻有铭文“大刘一斤”四字(图11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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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图11

      ——大刘。是刘贺在?#34987;实?#34987;废黜后,成为平民百姓时的称呼。海昏侯墓出土的最重要的文物之一,就是玉印:“大刘记印”。而在这套铜环权上再次出现“大刘”二字,印证了在相当长的时间内,当过诸侯王、当过?#23454;?#30340;庶民刘贺,对外?#38469;且?#22823;刘相称,以便最大限度地避开各种风头。同时也说明,这套铜环权是与那?#19969;?#22823;刘记印”在同一时期使用的。

      ——一斤。是这套铜环权中最大一枚的净重?#20426;?#20174;图片上观察,这套12枚铜环权可以分六组,每组两枚,重量相同。现在已知最大铜环权为一斤即16两,而最小铜环权为5铢,与汉五铢钱的重量相等,其余四组推测应当分别为8两(半斤)、4两、1两(24铢)、半两(12铢)。据此判断,这套铜环权当初很可能是?#25945;祝刻??#19969;A教?#32452;合而成一套,集中使用。尽管如此,使用它们也只能称量较轻的物件,如货币或药材。《中国历代度量衡考?#20998;?#20986;:“这?#20013;?#22411;权衡器当?#21069;?#38543;着称量货币的通行而大量制造,以供商品交?#30343;?#29992;的计量器具。”这就进一步说明,当平民百姓的刘贺,一?#27604;?#34935;于经商赚钱。

      6.“见日之光”青铜镜

      目前所知,海昏侯墓出土的有铭文的圆形青铜镜共计三面,?#38469;?#20856;型的西汉时期王公贵族日常生活中使用的青铜镜。其背面纹饰清晰、繁复,图案以?#25165;?#20026;中?#27169;?#24182;蒂十二连珠纹纽座,座外一周凸弦纹圈及一周内向八连弧纹带,弧纹带外有两周栉齿纹,素平宽缘。其中两面铜镜在栉齿纹间有一圈铭文;而另一面铜镜在八连弧纹带和栉齿纹间有两圈铭文(图12),为双圈铭文铜镜,较为罕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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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图12

      这面双圈铭文铜镜的八连弧文之间,花纹与铭文交错,从右向左旋可辨别8字,为“见日之光,相忘长毋”。这是西汉中早期较为流行的一种青铜镜铭文。

      ——见日之光。这里的“见?#20445;?#24212;读作“?#21360;薄?#24847;?#38469;?#36825;面青铜镜只有对着太阳光才能清楚地照见人影。由于有“见日之光”的铭文,这里?#20204;?#25226;它命名为“见日之光”青铜镜,简称“日光镜”。据史料记载,这种“日光镜”非常神奇,具有透光的效果,即镜面在平行光线的照射下,能将?#24403;?#30340;纹饰和铭文完全反射出来。千百年来,许多学者都发现了这个秘密,但无法破解。直到上世纪七、八十年代人们才找到答案。原来,所谓透光,不过?#19988;恢钟?#35937;,当研磨镜面时,?#24403;嘲纪?#30340;纹饰就会因物理原理产生镜面曲?#26102;?#24418;,形成与?#24403;?#30456;应的但肉眼无法看清的起伏?#35780;恚?#24403;阳光照在镜面时,那些与?#24403;?#30456;应的起伏?#35780;?#20415;会反射出来,自?#29615;?#22823;,产生神奇的效果。

      ——相忘长毋。是“长毋相忘”的倒装句式,意?#38469;?#27704;远不要忘记。西汉早期的镜铭上,多有“毋相忘?#27604;?#23383;,中期以后增加一字,成为 “长(常)毋相忘” 四字。当时的镜工很可能不明其意,颠倒过来刻在范模上,成了倒装句式。从内容上看,这件日光镜代表着主人美好的?#33041;福?#22827;妻恩爱,永不相忘。

      这面日光镜的外圈栉齿纹之间也有铭文,从右向左旋,共计32字:“盥絜清而白,事君怨污之,弇明玄锡之,流泽疎,而日忘,美人外,承可兑(悦),靈願永思绝”。大体意?#38469;牽?#29983;前以清?#23383;?#36523;跟随着君子,死后还要像?#21051;?#27927;脸后照镜子一样取悦于君子,永?#26029;?#24605;相爱。

      海昏侯墓中出土的另外两?#23092;?#22280;铭文镜,一面为31字,一面为24字,与上述铭文大同小异,只不过有多处增字、删字、减句(图13)。在这三面铜镜的铭文中,共同表达的是相思文化和祈愿文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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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图13

      此外,海昏侯墓中出土的带有铭文的青铜器,还有“海”字青铜烙马印(见光明网发拙文《烙马为记:见证古代马政管理的刘贺“海”字大铜印》)。特别是在一套七件的青铜甬钟上,有多处铭文(图14)。由于图片不清,很难辨认,因此这里不赘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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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图14

      汉语与汉字,是延绵不绝的中华文明的核?#27169;?#20063;是中华民族?#27704;?#25991;化传承不息的血脉。从海昏侯墓出土青铜器上的铭文中,人们可以深切地感受到汉字书写在西汉时期所发生的巨大变化。

      一、以往的青铜器铭文,多以铸造为主,刻字为辅;而西汉时期的青铜器铭文却相反,以刻字为主,铸造为辅。除了镜铭是与纹饰一起铸造上去的以外,其他铭文大?#38469;?#29992;锋利的刀子雕刻在青铜器上的,而且刀法异常流畅、圆熟、自然、深刻。其实,从书法艺术的源头上看,最早的中国文字就?#19988;缘?#20026;笔,刻在甲骨上或石头上的。因此,古代刻出来的字,比铸出来的字或写出来的字,更能体现早期汉字的真实面貌和时代神韵。

      二、西汉时期是汉字书写变化最?#26438;佟?#26368;广泛、最活跃的历史阶段,这与国家的统一和强盛、生产力的发展与提高、人口数量的增加和文化的提升、外族的融冾以及对外征战的胜利,都有着密不可分?#22675;?#32852;。从青铜器上的铭文看,出现了大量简化字、繁化字、异体字、通假字,如海昏侯墓青铜器上的“鼎”、“造”、“两”等字,就是人们根据需要创造出来的简化字(图15)。特别是镜铭上,常见反书、?#21271;省?#31616;划、省偏旁、漏字等文字缺陷,几乎没有什?#22402;娣丁?#21363;使是同样的一个字,在不同的青铜器铭文上书写也有很大不同,如“重”和“籍”两字,差别就显而易见(图16)。再如,“大刘”二字在玉印上写的与在铜环权上写的,差别也不小(图17)。有的专?#26131;?#36807;统计,汉代铜器铭文中简化的方式主要有五种:即省?#21592;?#30011;或偏旁、整体简化、截笔、借笔、草化?#29615;?#21270;字虽然不多,也有两种方式,即增加表意偏旁与加饰笔或赘笔。这些简化字、繁化字大?#27982;?#26377;得到传承,在历史发展的长河中被淹没了、淘汰了。汉代铭文上的通假字也很多,有的本字与借字并见于铭文,有的则只见借字而不见本字。其实,在特殊的历史条件下,没有规范也?#19988;?#31181;“规?#19969;保?#21363;允许人们按照实际的需要去创造,去使用;创造多了,使用多了,再由专人去分析,去对比,约定俗成,最后才逐渐统一规范起来。这样,文字是鲜活的而不是僵死的,完全随着社会的发展和时代的脚步变化着、前进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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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图15

    41084378931196138

    图16

    519461035289344687

    图17

      三、西汉时期汉字书写的最大变化是字体走向多样化,从而奠定了各种书体的基础。秦始皇统一中国后,在战国时期各国使用大篆体的基础上,由李斯等人创造了小篆体,然后以国家行政的力量,颁布天下实行,成为官方文字?#22675;娣丁?#27721;承秦制,官方通行的文字仍然是小篆体,例如海昏侯墓出土的两方玉印:“刘贺”、“大刘记印?#20445;?#19968;方青铜印:“刘充国印?#20445;?#20197;及青铜烙印:“海?#20445;际?#38750;常规范的小篆体。但从同一时期青铜器上的铭文看,这?#20013;?#31686;出现了明显的变体,而变化最大的是?#20013;?#30001;长变扁,笔画?#31245;?#21464;方。?#23433;?#37009;籍田铜鼎”上的铭文就?#19988;?#20010;十分典型的实例(图18)。人们把这种字体称为篆隶体。

    244551745415574460

    图18

      篆隶体虽?#30343;且?#31181;过渡性的字体,但却是汉字发展的一次重要蜕变,也是西汉时期的一次重要文字改革。这次蜕变与改革具有鲜明的特点:

      一是篆隶混?#21360;?#26377;时是篆中有隶,有?#27604;?#26159;隶中有篆。多见隶书中残留着篆书的笔画。像银烛定中的两处“燭”字,都将?#30334;琛?#30340;后一笔拖长写?#31245;不?#29366;,完全是篆书的笔法。这说明,当一?#20013;?#30340;字体脱胎于旧的字体时,往往会带有旧的字体的许多基因和痕迹。汉字书写既有遗传性,又有变异性。遗传久了会产生某种变异;而变异多了又会在新的遗传中得到巩固。

      二是?#38901;?#32780;上。篆隶体并非像当年的小篆体那样,依靠国家的行政力量,自上而下地推广开来;而?#19988;?#38752;它书写简便,易于识别的优势获得民间的认可,从而广泛传播。刘贺作为昌邑王、海昏侯,属于西汉上层社会的精英,他的?#26131;?#22312;青铜器物上使用篆隶体,说明当年这种字体的使用已经相当广泛了。

      三是相对混乱。篆隶体的存在期,就是从篆书到隶书?#22675;?#28193;期,这一时期的文字不可避免地出现一定程度的混乱。?#20174;?#22312;青铜器的铭文上,就是文字的讹误现象,包括?#21271;?#32773;、漏补者、漏而不补者、错讹者、衍文者、讹混者、穿笔与连笔者。汉字书写总体上是稳定的,这样的混乱现象只出现在西汉时期,其他时期则很少见到。

      四是?#26377;?#30334;年。篆隶体在青铜器上大量出现,最早是汉武帝时期;到新莽时期已经完全成熟;?#28860;?#27721;时期便被真正的隶书取代了。这期间经历了大约一百五十多年之久。对比百年前后青铜器上的字体,经过历史的大浪淘?#24120;?#31686;书笔法逐渐褪去,完全演变为隶书。与此同时,篆隶体在退出历史舞台前又催生出汉代的竹简体、隶草体和行草体,甚至是黑体字,比如海昏侯墓出土的马蹄金上的“上、中、?#38534;保?#23601;是非常典型的黑体字。汉字字体的演变进入到一个最为繁盛的时期。

      四、在汉字书写的历史上,当一种字体被另外一种字体取代以后,并不会永?#26029;?#20129;,仍然具有十分顽强的生命力。像小篆取代大篆、隶书取代篆书、楷书又取代隶书,这个过程并没有?#40723;?#20123;古老的篆书或隶书完全消失,而?#19988;?#21508;种各样的?#38382;?#21644;面貌代代相传。这?#19988;?#20026;汉字书写的历史,就像一条源?#35835;?#38271;的江河,源头与流派不断汇集起来,?#26377;?#30528;、滋润着、壮大着漫长的江河水滚滚向前。而汉代出现的篆隶体,尽管?#19988;?#31181;过渡性的字体,流行仅有百余年的时间,但这种字体毕竟处于汉字书写的源头位置,属于一种早期的流?#26705;?#22240;此,它的生命力不仅保留在汉代青铜器的铭文上,而且融入到后世的书法中。只要认真挖掘这种篆隶体中各种有价值的书写成分,就能使二千多年前?#22675;?#32769;字体,焕发出新的活力,成为当今汉字书法的一股源头活水。

      2018年10月8日

      本文摘自王金中著《管窥汉代文明之光——海昏侯墓出土文物探析》

      本文参考资料:《史记》、《汉书》、《汉镜铭文图集(王纲?#24120;貳ⅰ?#27721;代铜器铭文研究(徐正考)》、《中国青铜器图录》、《中国灯具艺术研究》、《考古2016?7》?#24359;?#21335;昌汉代海昏侯国考古成果展》展板说明、近期报刊有关新闻报道。

      图片来源:《五色炫曜》、《惊世大发现》展览、首都博物馆网?#23613;?a href="http://www.gmw.cn"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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